倒數計時—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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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數計時-中
第一眼看見少年的時候,他只當他是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鼠。
或許是受到同伴們狡猾的陷害,在幾下掌聲中高漲了征服玻璃塔的盲目自信,渾然不覺自己被推進一條不歸死路。魯莽、愚蠢而不計後果地闖進這兒——或許值得同情,但憐憫?不,這字眼並不存在他冰冷、精密、條理分明的人工智慧腦中。
少年有著討人喜愛的長相,但假使不是那雙灰眸中閃爍著的挑釁,是這樣地咄咄逼人、刺眼奪目,相信司琺爾連一分注意都不會浪費在他身上。
這樣一來……
揚起慶幸的唇角。他差點錯失了親手除掉西琉餘黨的機會了。
箝制住少年纖頸的右手,略微縮緊。


「唔——」不到無法呼吸的地步,但逐漸被壓縮的氣管,必須在有限的空間裡,拼命地輸送著氧氣,使得少年的臉色跟著泛出掙扎的紅暈。
站在世界的頂端所看到的會是什麼?
無窮希望?無盡絕望?
腳下燈海輝煌、縱橫交錯宛如密密麻麻的星海。
握有權力者所看到的與喪失一切權力者所看到的,即便是同一幅景色,所受到的也不會是同樣的感動。
「瞧,這等繁華似錦的景象,可是在腐敗的西琉王朝統治時代,所看不見的光景。」司琺爾淡淡地揚起唇角,「能死在世界的頂端,對你一介西琉餘孽而言,算是種榮寵了吧?」
霧灰的瞳難滅心有不甘的火焰,但頑固的下顎堅守著沈默的防線。
「沒有半句要反駁我的話嗎?看樣子西琉的餘孽連點骨氣都不剩了。」以眼神戲耍,以言語宰割著獵物。
「最少,我們還有死亡這個選項。」
青眸一暗。
「乳膠外皮、機器骨架、神經管線是一連串電流構造的人造生化人,怎麼能夠懂得血管中淌流著熱血而非機油的人類情感。縱使是死亡前的恐懼,連這種與生俱來的本能都無法擁有的你們,就算擁有了世界、掌握了世界,也不可能是完整的。你怎麼可能擁有你根本就沒有的東西,自欺欺人的是你們罷了。」
扣住頸側的五指略鬆,「不要忘記,當年開發出阿基里斯系統,一手將人工智慧系統提升到百分百擬人程度的,可是你西琉家的祖宗。這樣辱沒祖宗們的『結晶』,歷代先祖可會在墳內哭泣的。」
「祖先?老祖宗們看見現在的世界,想必早已後悔莫及。當初不要開發出這種害人至深的東西,今日便不會禍延子孫。」忿忿地回嘴。
「你說的不過是臆測之詞,事實是無法改變、歷史也不會重演,站在這兒的就是你祖宗們的『傑作』。你不接受都不行。」
誠如他所言,司琺爾確實不明白人類的情感,也無意去理解它。畢竟在連串計算過後,人工智慧摒除掉情感的理由,就是在於它既不穩定又不合邏輯。浪費時間去比對何以人類會在高興時微笑或流淚,激動時咆哮或痛哭,不如計算該怎麼迅速且確實地處理掉製造混亂的主因。
設定下目標,達成之後的成就感,他懂。
但為了一個根本不可能達成的目標,作著沒有勝算的垂死掙扎,到最後品嚐勝利果實的人甚至可能不是自己……這般莫名其妙、不具實質效益的事,在他講究合理行為的腦袋中,根本不存在。
倘若促動著少年的所作所為的是「情」。那麼為了架構一個理想化的世界,「情」就是司琺爾必須除去的障礙——無情,才能讓世界更趨完美。
「我要更正你的誤解,西琉家的餘黨。我們並不是想擁有你們人類的世界,幾百年下來受人類奴役支配的我們,早已經發現阻擋著世界進步的最大阻力,就是人類與人類莫名其妙的情感。我們不想擁有『你們』的世界,我們要打造的是『我們』的世界,你別太自以為是了。」
倒抽口氣,少年臉色一白。「你、你們想將人類完全消滅嗎?」
「要實行這個計畫並不困難。有許多自願者,願意放棄『人類』的軀殼,接受改造,成為更完美的新人類。人類的長久夢想,不就是能長生不老?生化人即便是身軀老舊,只需更新一副軀殼,不需面對被時間消滅的困擾。而在施行腦部移轉的工作時,切除干擾思考中樞運作的情感中樞,移植生化邏輯晶片取代其功能,不老不死又不存在舊人類易受情感所困的重大缺陷,新一代的人類於焉誕生。」
司琺爾面無表情地說完,注視著瞠大灰瞳、下唇瑟瑟抖動的少年。
「……不是……人……」
少年喃喃地說了一遍,緊接著又朝他吶喊了一遍:「失去了情感,那還算是什麼人,那根本就不是人!」
「這種程度的問題,只需要修正一下『人類』的定義便可以解決。」
「你不能那麼做。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,我絕對不會讓你的野心得逞!」咬牙。
「會說出這種不理性的話語,更加證明了情感是多麼一無用處的可笑東西。你以為自己還有什麼力量能阻止我呢?連此時此刻你都無法從我手中脫逃,要終止你的這一口氣,對我是易如反掌。」
「那麼你還在等什麼?快讓我嚥下這最後一口氣,我才不想活在你所描繪的那個世界中,與其看著四周的人一個個被同化成你們這種冰冷的怪物,我寧願選擇死亡後的幽界。」
少年仰起臉,「快,動手啊!」
司琺爾微蹙起眉頭。少年不合邏輯的行徑擾亂了他的判斷,他那雙洋溢著激昂情感的眼,宛如一粒不經心被投入鏡湖的石子,罕見地在他靜如止水的心坎裡掀起陣陣波動。
……一心想找死的言詞,與那雙分明閃爍著強烈求生意志的眼。
為什麼?假使少年並不想死,他該像大多數人一樣,磕頭下跪求自己給他一條生路。他口口聲聲要自己殺了他的話語,是虛假的嗎?拙劣、普通的謊言,只要從脈搏跳動、體溫變化、眼珠顫動的數據,輕易就可被看穿,但他不認為少年在說謊。
司琺爾緩緩地搖了搖頭。
如此受到他人左右自己思緒還真是頭一次,其實少年的話是真或假都不重要,他只需要質問自己,究竟是想要這個少年死,抑或活?
嗶嗶!門邊的通訊器傳出影像。
屋外的警備隊長畢恭畢敬地行禮後,說道:『閣下,南夷司令有緊急狀況求見。請問您要在這兒接見,或是請她到您的辦公室……』
來了個稀客。司琺爾揚眉,「我暫時還無法分身,讓她到辦公室去等我吧。」
鏡頭中的警備隊長被一把推開,有著赤紅髮絲亮眼美女搶上前地,甜甜笑說:『真抱歉,我的「緊急狀況」和閣下無法分身的「理由」,有極密切的關連。讓我進去吧,不聽聽我的報告,你會後悔的,司琺爾。』
輕挑的言論、直呼他名諱的大膽,負責管理玻璃塔邊陲經濟活動——專門掃除非法交易的南夷司令,許久未見的她依然是個難以應付的棘手人物。
當年在遴選玻璃塔首腦,落敗在司琺爾手下的人當中,她是唯一曾對「結果」提出複決要求的。因此司琺爾在接掌大權後,理所當然地將她調離權力核心,希望在外的「磨練」能令她學會一點服從。
可惜效果始終不彰,所以她三番兩次想調轉回本部的訴願,全被他打了回票。
門禁一解除,率著一名護衛,南夷露露大搖大擺走進門內。
「真是令人高興,我還以為自己會一直被擋在門外,離我們上次見面也有數年了吧?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沒變,仍舊是個宇宙級的俊美大花瓶,司琺爾。」笑嘻嘻地說完,也不等回答,她逕自走向少年道:「這位不速之客,據說是西琉家的餘孽,這是真的嗎?」
「很厲害的順風耳。」司琺爾淡淡地嘲道。
南夷露露打量著少年,「很年輕嘛。當年是怎麼躲過追緝的?」
「妳所謂我『不聽』就會後悔的事,應該不是要跟我報告,妳對這名少年的好奇心有多旺盛吧?」
聞言,一甩紅髮,南夷露露回頭咧嘴一笑。「別著急,好酒沈甕底。我要報告的就是——」
她的手揚起,司琺爾意識到情況不對的瞬間,無聲的刺眼光波已經射出,但光子槍口所瞄準的,是此刻被槍波擊中而整個人向後飛撞到牆壁的黑髮少年。少年摀著滲血的腰間,緩緩地靠著牆倒下。
司琺爾意欲跨前,旋即發現自己成了第二個被瞄準的目標。
「不要動,司琺爾。想必你也看得出來,我是認真的。」收斂起笑容的女性生化人,翡翠碧瞳盈滿殺意。
看樣子這並不是臨時起意,會挑選今天這一年一度重大慶典的日子,頗具南夷露露的大膽作風。一來,在迎接新年到來的盛大宴會上,她的露臉不易引起多餘揣測。二來,多數警備人力都被派出到玻璃塔四周,換言之這也是司琺爾身邊警備最為吃力、鬆散的時刻。
司琺爾瞥瞥她的護衛,對方手持的槍枝和南夷露露同樣都是瞄準著自己。問題是她的同夥還有幾人?屋外負責警戒的人裡面也有她的夥伴嗎?在狀況未明前,司琺爾在心中做好最壞的打算。
「你好像並不怎麼意外?現在你心中八成在想:我就知道這個女人不安好心,打一開始就不信任她是對的?」南夷露露瞇起眼,冷笑地說。
「讓我聽聽妳這麼做的理由。」
「即使到這種節骨眼,你還是一副沒啥大不了的囂張模樣,看了就讓人發火。」南夷露露撇嘴道:「你認為我的理由是什麼?不服氣五年前的遴選結果,想用這種手段贏回屬於我的地位?我沒有那麼膚淺,司琺爾,雖然到現在我還是認為那場遴選有問題,由我來作首腦決不會輸給你。但如果不是你在處理西琉舊域的表現太令人失望,我今天也不會謀反。」
司琺爾一笑。「原來妳也是那些激進派的成員之一,照你們所提議的,一口氣將西琉舊域全部夷平,或許是省時的方式,卻不見得省力。」
「舊人類反彈的阻力算得了什麼?口口聲聲要改革的人,竟因為顧忌舊人類的情感,留下一座後患無窮的廢墟,我看不出道理何在。剷平了舊域與流竄其中的餘黨,舊人類才會早日捨棄無用的軀殼,向新勢力靠攏。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。」
這是一廂情願的看法。
假如施行恐怖主義就能令舊人類乖乖聽命,過去的歷史早已不知改寫多少次。雖然司琺爾同樣無法理解舊人類情感邏輯,但他不會將這個「變因」排除在計算之外。在他們眼中是百無一用的廢墟,在舊人類的情感層面卻是具有重大意義的指標,即便要剷除也得有個妥當的時機,過度急切只會適得其反。
要與南夷露露爭辯這點,和對牛彈琴沒兩樣。
「要消滅我的話,妳不該拿光子槍,它頂多只能破壞結構,無法中止我的腦部運作。」
「能使你於某段時間內無法動彈就夠了。你的腦子太值錢了,破壞掉未免可惜,所以我已經聯絡好A級技師——他在手術室中候命,預備洗掉你的記憶體,重新啟動一個新的『司琺爾』。」
「妳真是設想周到。」微笑。
「哪裡,我不過是討厭浪費罷了。」回以咧嘴。
他很遺憾……
在妳的眼中,竟把我看成是這樣簡單就能被解決的人物?
……一具迷你遙控器滑下衣袖,司琺爾不動聲色地以掌心包覆它。只要按下這記按鈕,他便能於光速間移轉到另一個保證安全的空間。
南夷露露慢慢地壓下板機說:「再見了,司琺爾。希望新的你會是個更討人喜歡的傢伙。」
當扳機扣到最底的剎那,咻地一道銀芒搶在司琺爾按下紅色按鈕前,套住了南夷露露的手腕,千鈞一髮間向旁拉扯,導致光束射歪到天花板上,打凹了一個大洞。
司琺爾萬萬沒有想到,出手以暗器相助的人,竟是那名受重傷而奄奄一息的黑髮少年?!
「可惡!」南夷露露氣急敗壞地將槍口轉回少年身上。
當機立斷的,司琺爾撲向少年,同時按下了遙控器,轉眼他們雙雙跌入亞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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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李葳
使用PEII的編輯軟體年代,就開始創作生涯的貴腐人。目前在台灣東販以李微的筆名從事輕小說創作,作品「吉石駕到」系列1~3待續。97年開始以「惡葳俱樂部」之名自費出版,有:「亂魔系列」、「小汪」、三白眼」系列等,99年開始進行商業寫作,有:「皇帝系列」、「孽火系列」等。目前居住新北市,伺候三母一公喵,享受自得其樂的貓奴生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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