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牙的獨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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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是不會說話的。
影不會脫離主人而行動。
影沒有自我意識,沒有權力判斷要往左或往右,更不會擅自主張地作出命令以外的行為。
因此,當我捨棄自己身為「人」的一面,發誓要成為「那個人」的影之後,我便不再把自己所思考的事付諸於言語、行動。我觀察、我留意,我奉命行動,但命令以外的事,我什麼也沒有作。
即使當我知道他被關入天牢中,我依然維持影的本分,始終在暗處守著,未曾擅作主張地做出搭救,或意圖組織眾人聚集成一股力量來解放他。理由很簡單,因為他並未對我下令,要我將他由天牢中弄出去。
雖然我察覺到許多預兆,但我並沒有將它報告給他知道。因為打一開始「他」的命令就是絕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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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要你在我無法守著那個人的時候,代替我守著他,這點你辦得到嗎?毒牙。」他在召見我之後,先是以他那著名的銳利灰藍瞳端詳了良久,最後才緩啟金口地問。
「只要守著就好嗎?」我謹慎地發問。
那人挑起一邊眉頭,唇角微勾。
這名被稱頌為舉世無雙美男子,以這樣簡單的動作,便一舉改變周遭的氣氛,彷彿令金碧輝煌的皇宮內苑頓化為漆黑闃暗的恐怖深淵。
「我說得不夠明白?」
那人的音調就像是平滑的剃刀刮過了耳膜,無聲無息又是那樣的危機四伏。讓我不敢再發問。
「你是否在害怕我呢?」
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。
「謹慎是美德,我的眼光的確沒有錯,你應該可以勝任影的工作。去吧,替我守著,保護他的性命,那是我唯一給你的命令。」
我當下便明白了,他已經給了我再明確不過的答案。
一、監視並不是我的工作——那怕身為影的我,將會無所不在地,以這雙眼密切注視發生在這皇宮內大大小小的事物。
二、說話並不是我的工作——從不依賴他人情報與線索的他,要交付工作,也不會全部交到一個人手上,會被派去搜索情報的,另有他人。
三、我需要作的,僅是誓死保護住「那個人」的性命。
想想,這也不奇怪。
他命令我去保護那個人,也一定有命令另一個人來制衡我,我想這便是他成功的秘訣。他的行事作風向來如此,在這王朝中,因為從不冒任何的風險、從不無條件的相信他人,所以才能活命。
這是我對他觀察這麼久之後,得到的最後結論。
可是,有一個人是例外的。
那個人贏得他的信任與愛,可是我知道那人贏得有多艱辛,是以多大的犧牲所換來的。
所以當最後「那個人」竟背叛了他時,我同他一樣的難以置信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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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久生情。
那不見得非得是男女之情,也不見得是友情。
我該怎麼說我與他之間的情愫呢?畢竟這是完全單方面的事,我看著他,而他並不知道我的存在。然而我可以透過隔開我們的空間,感受到他強烈的喜怒哀樂。
和內斂的、習慣置身於黑暗中的、不輕易流露出表情的那個人相比較,他透明得宛如一盆清水,任何的波動都是那樣的明顯而清晰,皆有脈絡可尋。在日復一日的感受到他為何而笑、為何而痛、為何而悲喜後,我幾乎要以為他是再貼近我不過的了。
也許我說反了,是我貼近了他。
咆哮時的憤怒;大笑時的高興;不語時的悲傷——他是個以燃燒所有情緒在活著的人,情感的澎湃遠勝我所認識的任何人,好像在揮霍生命的光熱般,朝著生命的盡頭在全速飛奔。
我現在知道「那個人」要求我保護他的理由了。
就像我們希望明天的旭日能一如平常的東昇,所以要祈禱烏雲不圍攏,不遮掩住那道光芒。為了讓他能貫徹這筆直的道路,我便是那替他吹開烏雲的風,是替他擋下暗箭的一道牆,也是黑夜中埋伏守護的影。
是從何時開始的?
原先保護的命令,已經不再成為我守護他的唯一的理由。
我知道自己不會做出超越命令的任何行為,我也曉得自己不被允許思考與情感的涉入,然而我不能阻止自己將他視為形同自身性命的存在。
換句話說,他的死,亦連結著我自己性命的終點。
很不可思議,對一個連你的存在與否都不知道的對象,付出忠誠與生命,而我竟不會有半分的猶豫。
似乎,我的性格中也有些許的扭曲。
但這些都比不上「那個人」為了佔有他而作的種種行為,有時我不禁要納悶,這種情感真的可以稱之為「愛」嗎?逼迫所愛的人到絕境,這是因為愛使然,或只是人性中的惡劣,要佔有一切的貪念與私心呢?
使人受苦的,是愛?是欲?是嗔或是癡?
我不是什麼高僧大德,看不透這其中的道理,而他們也不需要我的意見,因為我怎麼樣推論,都與他們最後的結局無關,我無法影響逐漸步向毀滅的他們,我只能以這雙眼靜靜地看著一切的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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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天牢中被釋放出來的那天,我再次見到了他。
「你沒學其他的烏合之眾倒戈去嗎?」
有不少原先聚集在他身邊的手下,走得走、散得散,然而也有更多人是注定和他搭上同一艘船的。
像我。
我無法想像自己侍奉他人為主的模樣。
至於略顯憔悴,難掩睿芒的他,要說有什麼沒變,應該就是那雙洞澈的眼。我很好奇,為何這樣聰明的他,竟會忽略那麼多明顯的證據,而未曾發現背叛的契機?他是不是會責備我,沒有將那些預兆告知他呢?
「小的沒有收到那樣的命令。」我低頭回道。
他嘲諷的一笑,「毒牙,你是聰明的,因為我不會任用一名愚蠢的傢伙擔當大任。可是你的人生似乎很不走運,因為你遇見了我。」
我知道他無意責備我,於是安了心,我沒有看走眼跟錯主子。
「從今天起,你不必再當個守護的影子了,我給你一道新的命令。」
「是。」
我想,一個我不願發生的情況即將發生了。如果他命令我去暗殺那個人,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過去一樣的,完成這任務。
難道這齣戲的最終幕,該由我來寫下嗎?
他低垂著黑眸,望著腕上的紅痕,若有所思的說:「你要成為我的眼睛。」
「咦?」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他苦笑地抬起頭,「我似乎有雙不太中用的眼,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。連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的話,我只好借用別人的眼睛了。把你所觀察到的,看到的,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,我要知道過去我到底忽視了什麼,只有你能告訴我現今的他已經成長到什麼地步了。」
「恕小的斗膽,您不命令小的去暗殺他嗎?」
我問完後,他沒有立刻地回答我,沈默了好久之後,才說:「他的性命是屬於我的,要奪走的話,也該由我的這雙手。」
我那時候就曉得,其實他根本下不了手。
逞強與自欺欺人都是一時的假象,遲早都得卸下,在那一刻來臨時,我一點也不意外,他會放下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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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再是影。
我有了行動的自由。
我可以自由地表達意見,擁有自己的意識,接受與不接受命令都是我的自由。
但我永遠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,我曾經以這雙眼看過的「故事」,我打算帶著它直到黃土堆中,和我一起腐朽、一起風化。
輝煌的史詩中也不會有我這號小人物的存在,即便我曾經與他們所歌頌的對象,再貼近不過。
我只是道曾經跟隨過太陽的影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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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李葳
使用PEII的編輯軟體年代,就開始創作生涯的貴腐人。目前在台灣東販以李微的筆名從事輕小說創作,作品「吉石駕到」系列1~3待續。97年開始以「惡葳俱樂部」之名自費出版,有:「亂魔系列」、「小汪」、三白眼」系列等,99年開始進行商業寫作,有:「皇帝系列」、「孽火系列」等。目前居住新北市,伺候三母一公喵,享受自得其樂的貓奴生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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